the Future Isn't 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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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ainst the Time

高速公路還是如同以往的擁擠,在湛藍無雲的天空下,數百台車子為了能提早幾秒鐘到達目的地,為了能脫離這個煩人的車陣,頻頻地切換著車道,如果從三百公尺高的天空俯望著這個景象,將會發覺自身的渺小與可笑。 父親正在助手席打著瞌睡,我則默默地聽著音樂,一面在這團泥沼中換檔前進。Beatles的white Album正在進入CD2的撥放進度。 突然一個彈跳,把睡夢中的父親拉回現實,悠悠地轉醒,瞇著眼睛注視著前方的情況,就像是自己握著方向盤的老習慣一樣。 「這台車…是以前那輛嗎?」父親迷迷糊糊的問到。 「不是,這是我重新買過的,雖然顏色一樣,你已經問過第三遍了。」我回答到。 「顏色都一樣,當然會誤會啦,你真的那麼喜歡這台車啊?」 「是啊,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沒有好好珍惜,但這可真是台好車哩」我像自言自語的回答著。 父親摸著下巴,環顧著車上的一切,東摸摸西碰碰的,我這時才發現父親的白頭髮比我想像中的多出了許多。 「嗚~是台手排車啊,我可不記得這是手排車,我也不會開手排車」父親看著我從三檔退到二檔時,發出的莫名感慨。 「爸,你會的,四十年前你也會開手排車,而且還是你教我怎麼開的,記得嗎?」我雖然不忍心吐他槽,但他也忘的太快了點。 「恩…。」父親陷入長長的沉思,彷彿開始回想十五年前教我開車的遠久回憶。 這時車潮稍微流暢了點,我快速的進到四檔恢復正常的速度,這時保羅麥卡尼正在含蓄的唱著”Back To U.S.S.R”。 我大學也開過這台車,Audi TT quatrro對於一個大學生來講是非常誇張的代步工具,我那時貪圖一切美好的黃金享受,每次跳上車都要那KKK渦輪工作到發燙火紅,每一個轉彎都要那電子式扭力分配器尋找出最大的抓地力,儘管我享受著他帶來的美麗與速度,但是我並不珍惜他,大學畢業後我就把它賣掉,去追尋其他的新鮮感受了。 下了高速公路的交流道,這個島上最大的城市,依舊用灰色黯淡的天空與都市叢林的巨大姿態迎接著我們。我熟悉的上了高架橋,心裡計算著怎樣才可以最快速的到達目的地,又不會塞到車。父親則坐在助手席,透過扁小的窗戶與低狹的擋風玻璃貪婪的觀察著這個他曾經熟悉的都市。 誕生在這個都市的他,毫無疑問地是最有資格稱為地頭蛇的。但是他從三十歲以後就很少來這裡了,他的記憶依舊清晰,但是這個都市變得太快,一切轉換成他認不得風貌,同樣的地址,不同的建築物表情,他一面仔細地瀏覽,一面宛如看錯看漏般的揉著眼睛,因為原本低矮的市場已經變成五十樓的大廈,於是他放棄辨認那已然消逝的淺顯符號,癱坐在椅子上,乖乖地讓我載著。 「這是披頭四嗎?沒想到你還在聽這個啊?」父親突然問到。 「當然還在聽啊。這張是你還是你買給我的,記得嗎?左輪手槍。」我回答到。 「我買給你的啊,挖,那也有好一段歷史了,沒想到你居然還留著。」父親不敢相信的感嘆。 「國中一年級下學期吧,你帶我去買的,記得嗎?你在那邊挑了一個多小時的古典唱片,我等的很不耐煩,我一直吵著要尿尿。」我有點像賭氣般的回憶著。 「恩…。尿尿的部分我記得…」他一面說著一面回想除了我想尿尿,他還做了什麼事。 兩個人陷入一片沉默。喬治哈里遜的西塔琴之聲迷幻地在車裡蔓延開來。 我從一個科技新貴的車庫裡,找到這台銀色的TT。他已經在那邊躺了十二年,但是僅僅開了四萬公里,我透過第四手的消息輾轉得知他要賣車,內外如新的這車毫不猶豫地被我買下,而等到我拿到第一次的保養維修帳單時,我知道我要付出相當的代價才能抓回這股逝去的氣味。 兩年前我在整理我頗為可觀的唱片收藏時,突然想念起Audi TT,那個在我19~23歲陪伴我的親密夥伴,於是我就像著魔了一般開始尋找一台二手的TT,但是這台車已經推出了13個年頭,狀況好的根本就是屈指可數,我知道就就像挽回逝去的友情,或是修補多年分手的戀情一樣困難,我只能耐心的慢慢等著。 TT喜歡Beatles,我有一次在撥放寂寞軍曹芳心俱樂部時,突然發覺到的。只要放著披頭四的音樂,他的AEB每缸五汽門渦輪增壓引擎就會刻意的把聲音放小,讓音樂悠揚地在車內回盪,甚至讓他的Getrag六速手排變速箱換檔起來更加柔順甜蜜,這絕對不是我的錯覺,這是我試驗了百次以上的詭異現象。於是我了解到,他和披頭四在一同給著我啟示,我了解到TT和Beatles都是我年輕時代忽略的美好事物,當我二十五歲時,大量的聽著另類搖滾樂與Indie-Rock,我並沒有特別喜歡披頭四,甚至把最有影響力的樂團留給了the Velvet Underground,但是後來我從新挖掘出他們對我的真實價值,如同想念起Audi TT一樣,於是我珍惜這個啟示,緊緊抓住任何身邊美好的回憶。 父親來這個都市最重要的任務是參加同學會。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年過六十以後會特別念舊,可能是因為他們一面開始回顧著自己的人生,一面開始面對週遭事物的死亡與消失。我毫無錯誤、快捷便利的把他送到同學會的地點。 「結束時打我的手機」我叮嚀般的對他說道。 他向我微微地點頭,從低矮的TT爬了出去,在走進大樓的一瞬間,他抖了抖外衣,我彷彿看到了他四十歲的身影,一種故作嚴肅的姿態,讓青少年時代的我有點害怕的神情,我揉揉眼睛,定神在看時,父親已經走進建築物,那個姿態稍縱即逝。 我有好一段時間可以逛逛這個我曾經討厭到極點,卻又離不開它的巨大都市。我決定去年輕時常買唱片的地方晃晃,我悠哉的採著離合器、換著檔,順便對抗這個龐大怪獸給我的空間壓力。突然我感覺到有點口渴,便在前面的便利商店停下來,我走到店裡,透過玻璃回頭看著TT,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接著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於是那聲音再次相同的頻率聲波,我轉過頭來,看見聲音的主人,我認得她,我腦中的資料庫快速的搜尋著上千個臉孔,就在尷尬與想不起來之間,我記起了她的臉孔。 我正坐在一家氣氛幽靜的咖啡店裡,我對面坐著兩個女生,一個是我十四年沒有見的前任女朋友、一個則是她九歲大的女兒。 「我是看到車子才在附近張望的,沒想到你居然還在開它」她喝了口果汁,笑著對我說。 「這是巧啊,不過這台車不是大學時候那台了,我重新買過一樣顏色的」我有點尷尬的解釋著。 「喔,真的喔,還真是有趣,你還在當室內設計師嗎?看起來不像耶?」 我簡單的敘述了一下近況。 「那你現在呢?應該結婚了吧?妳的女兒還真可愛,眼睛很像妳」我反問道,那個小女孩知道在講她,一面吃著香蕉船,一面對著我眨著眼。 「我啊,是結婚了啊,可是也離婚了,現在一個人帶著小孩工作」她爽朗的回答道,就如同當年她的個性一樣。 我腦中想了好幾個問題,但是又不太敢問,我打量著她,她的臉變了豐腴些,歲月在她的臉上也毫不留情地留下了痕跡,她現在是一個母親的事實,對於十四年沒見的距離來說,顯得有點超現實和不切實際。 「你倒是變得很少,我一眼忘去就認出你來了。」她笑著說,她常笑,我依稀的還記得。 「哈,是嗎?」我發出一種不得而為的自嘲式笑容,我以前聽到這句話或許會高興,但現在則認為時光在我身上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他們悄悄地離開了,我沒半法抓住任何一刻飛逝的光陰。 「是啊,叔叔看起來好年輕喔。」小女孩嘴唇沾著香草冰淇淋,一面拿著湯匙挖著下面的巧克力口味,一面說道。 我開車送她們母女回家,夕陽把都市灰色的靈魂染成無奈的紅色。 「經濟狀況還好嗎?」話一出口,我就知道我說錯話了,從小女孩的穿著,和前女友的衣飾來看,肯定是不太好。而且這也不是我應該問的問題。 「並不好…」她遲疑了一下,繼續說到。 「一個單親媽媽比我想像中的辛苦多了,我的收入也是普通,再加上我跟前夫的贍養費官司也還在打…」她停頓下來,試圖控制著不要說太多負面的東西。 一陣沉默,保羅麥卡尼持續唱著”Happiness Is A Warm Gun”。 「嘿,你覺得我們當時如果沒有分手的話,一切將會變得如何?」她突然問到。小女孩正在TT狹小的後座沉睡著。 「我不知道,這是個無解的問題,妳不該問的,我們已經盡力了。」 她望著車外街上的車水馬龍。 「我們挽回不了任何時光已經帶走的片段,就是這台車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台一樣,我們只能盲目地想要掌握著未來」我試著講出我的想法。 再度陷入沉默。 「這是披頭四嗎?」她突然問到。 「是啊,白色專輯,1968年」 「你那時候好像不常聽吧?」她問到 「恩…都忙著聽其他自以為有趣的東西。」我看著眼前的紅燈停下來,把車排入空檔。 「我喜歡披頭四啊,很喜歡,我那時候跟你說嗎?」 「沒有」我想了想,她應該沒說過。 「你應該多聽的,他們很棒…,或許,在盲目尋覓的未來中,能夠找回當然逝去感動,也算是對飛逝光陰的一種無形反抗吧?我覺得你正在努力反抗著呢,不是嗎?應該是吧,TT也會贊同呢」她摸著TT真皮門板一面說著。 TT的排氣管悶哼了一聲。這是贊同嗎?等下我會好好問問它的。 到她家時,她只留給我淡淡的微笑和小女孩的奮力揮手。 我問了TT,他說我正在奮力的抵抗著。 等父親上車時,黑夜已經君臨了這個都市,閃爍的車燈和招牌的霓虹慢慢的從身旁飛逝而過。 「我記得那是好像買了郭德堡變奏曲,誰的版本我已經忘了」父親突然說道。 「嘎?」我一時會意不過來。 「你想尿尿那次,我好像想起來買了什麼了」他解釋道。 「喔」我隨口回應到,但是我絕不相信他記得這些東西。 我們特別繞了段路,只是為了要買當年喜歡吃的麻糬,我因此有點不高興,他則興致勃勃的告訴我哪裡是他回憶中的舊址,哪裡以前是農地墳墓。 「你看,那是你出生的醫院」 「那裡是我高中常去打撞球的地方」 「疑?這原本是後火車站的,我常常在那邊吃黑輪」 他不厭其煩地為我介紹50年前的這個都市。 不過,那家麻糬店居然已經倒了,我們兩個都沒想到,我爸更是張大嘴巴的碎碎唸,表達「怎麼會關了」的懷念之情,我看著他對這個城市的回憶與羈絆,不禁想起前女友對我說的話,他正在進行對時間的反抗。 高速公路上,車潮比我想像中的要少,TT用頗為順暢的速度進行著,兩個人都沒有多說什麼。他正在為吃不到麻糬而生氣,我則是在想著與時光對抗的策略。 「你應該繼續當是室內設計師的」他突然蹦出一句。 「是嗎?」我隨口回應道,我可不想為了這個千年老話題吵架,我們已經爭執過太多次了。 他也偵測出我的敷衍,乾脆賭氣的看著窗外。 對抗著飛逝的時光,這句話一直在我的腦袋中徘徊不去。 「對。不。起。」我突然道歉了,突然到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接著組織了起來,「我應該好好跟你說我想當作家而不想當室內設計師的,只是我太沒種告訴你,我太年輕又太怕你,順便加點反抗父權的情緒吧」 突然的懺悔,讓他也嚇了一跳。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父親的角色。 「恩,雖然你當作家也不錯,不過我和你媽還是希望你繼續設計的工作,因為從小你就適合做這個的,我們還送你出國唸書咧。」 「嗯,抱歉我一直沒有好好解釋」等我回過神來,我發覺我也在對抗著逝去的光陰。 「嗯」父親露出得意的微笑。 轉眼間通過了一個收費站。 「喔,還有,我和你媽都覺得你買太多唱片了」他嚴肅的說著。 我笑了。 Audi TT quarttro在賣力的往前跑著。 約翰藍儂正在彈著” Helter Skelter”的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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