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uture Isn't 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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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mories (上)

我只是靜靜地等待,彷彿時光從未流逝,一切從未發生過一樣。 半夜兩點多,我仍在櫃台裡幫成疊的唱片打上標價,店裡面還有三個客人,一是常來買的熟客,而另外兩個則是禮拜六晚上沒事做晃進來的情侶,而且明顯地女生已經喝醉,她正隨著Pet Shop Boys的”Rent”手舞足蹈著;那位熟客抱了約莫六、七張唱片來結帳。「這麼大手筆啊?」我一邊刷著條碼一面調侃他,他只是靦腆的一笑。那對情侶也因為女生傻笑的太大聲也不好意思的離開了,不到一分鐘,店裡面瞬間捕捉了冬天的冷清蕭條。這個時候,她走進來了,宛如昨天她才來過這個地方,說了聲「嗨」,就走到角落挑起唱片,這距離打烊還有十五分鐘,我則希望這個時刻永遠凍結。 「嘿,有一家唱片行要頂讓,你有沒有興趣?」 「你不是老是嚷嚷著要自己開一家店嗎?」 經營房地產事業的朋友有一天興沖沖的打電話給我,說明他發現一張多麼棒的唱片行要頂讓現金,而且是比行情還要低很多的價格,叫我務必要去看看,儘管他在電話裡面說的是天花亂墜,但是我仍然是抱著存疑的態度,直到我親身造訪這個位在陌生城市的唱片行。 鐵門拉開,燈光打開,我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成千上萬的唱片躺在我眼前,全部都是黑膠唱片,沒有一張CD,儘管裝潢擺設已經隨著時間褪色破舊了,但是還是沒有辦法掩蓋一個事實,這是一個巨大的音樂寶庫。我朋友在門旁用一副「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表情看著我翻著那些唱片,我目之所及都是搖滾的唱片,很明顯這是一家專賣搖滾樂黑膠的唱片行,而且年代與口味相當的繁雜,我一直翻著唱片直到朋友不耐煩的大吼才依依不捨的離開,但是離開的當下我就已經決定要頂下這家唱片行。 在搞定一切繁文縟節、瑣碎繁雜的文件行程後,我的新生活就隨著這家老舊的唱片行在這個陌生疏離的巨大城市裡展開,企圖在這個古老驕傲的都市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平靜角落。第一次開始整理這家位居三角地的老店,完全是興奮難掩,感覺像是自己一夜間買了那麼多張唱片一樣,隨手放了the Wire的”Pink Flag”,但是感覺不對,換了McCarthy的”I’m A Wallet”才好了很多,隨手拈來都是珍寶的感覺非常不真實,就像一個十四歲青少年的房間突然塞滿了PS2與Xbox的遊戲片一樣,我瘋狂的熱度一直持續到下午有人來討債為止。 原來這家唱片行的店長之前欠了相當多的金額在唱片公司、進口商,和一些零零碎碎的負債,全部都是用這家店做抵押的,不過上一任的老闆似乎是人緣相當棒的老樂迷,要不然不可能欠下這麼多只有人情才辦得到的負債,他們似乎也相當客氣,似乎只是看到新老闆後,來試試手氣而已。在和朋友討論過後,似乎這筆債務我得吃下來,雖然不是多嚇人的數字,但是心情還是大受影響,責怪自己社會經驗不夠多,居然沒有好好詳細的注意,不過這樣的心情低落在我打開店裡後面的倉庫後就煙消雲散了。 裡面的倉庫居然放著比外面店裡還多的黑膠唱片,全部再架子上按照字母整齊的排好,若不是有一些已經標上價錢,我一定會認為是某個瘋狂樂迷的個人收藏,我癱坐在倉庫的沙發上,這些圍繞著牆壁厚厚的黑膠牆彷彿已經把我的腎上腺素消耗殆盡,沒有辦法抵抗任何狂喜歡欣的感覺,整理店裡面唱片的這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時光,每天除了吃飯睡覺以外就是聽音樂,朋友認為我瘋了,還沒開店就會先死掉,我則是忙著查店裡到底有多少絕版品。直到今天,我都對我那時候的行為感到不可思議,因為幾乎賣出去的每一張唱片,都是我摸過聽過把玩過,那種傳遞音樂感動的情緒延伸真是全世界最難以形容的人類交流。 在經過人生最接近天堂的時刻之後,隨即以慧星的速度往地獄墜落。由於之前的負債,我已經把預算超支了許多,唱片行的重新設計與裝修,幾乎都是我和之前大學的同學,兩個人設計師兼工人DIY完成的,那完全是可以比美搶進猶他灘頭般的慘烈。 在不斷地嘗試錯誤之下,終於完成了我想要的設計質感,一個由光線和透明材質組成的空間,而唱片的封面理所當然的是空間中主角,看到Hefner的卡通封面和沙拉廠的可愛繽紛比鄰而坐、組成一片又一片的唱片牆,心中就充滿了完成某中偉業般的自我滿足。 剛過午夜,我站在街角的對面,看著一切都已經就緒的唱片行,閃爍極簡的白色光芒,反射著各種封面的不同設計,古老類比的唱片配上透明科技的架構,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那團白光,感受著那空蕩店裡宛如新拆禮物的喜悅感,一起合作的朋友則是喝掉第二瓶便宜紅酒,開始在街上亂罵髒話,聽起來他應該是比我還蠻滿意完成後意象。「White Night」。是它原本的名字,我仍繼續使用。白色的黑夜,非常適合搖滾樂的抽象名字。 在沒有任何宣傳的情況之下,試賣的第一天來了相當多的客人,應該說是出乎我意料的人數。其中有不少樂迷是以前上一任老闆的忠實客戶,於是我知道了這位捨棄一切離開的”老白”店長,以及許多有關他的傳奇故事,當我向他們表示並不知道老白的後續消息時,從他們失望的表情可以得知這家白色黑夜在這個孤寂灰色叢林裡代表著某些不可動搖的心靈地標。 而在我告訴客人這家店將營業到3 : 00 AM後,許多人更是在半夜再度造訪,著實讓我嚇了一大跳。當初只是因為自己是夜貓子,怕深夜沒事做才出此下策,想不到這個不夜城居然有那麼多頹廢度日的不眠族。 然而這位老白店長留給我的禮物並不僅僅如此,我還在倉庫後方的廁所發現了,四台狀態良好的唱機,雖然不是多棒的名牌,唱針也是普通等級的,但是我一直苦惱的唱片試聽終於獲得了解決,充滿現代主義設計的二手沙發配上附有耳機的唱機,就組成我的試聽區。許多熟悉黑膠唱機運作的老樂迷在告知可以試聽以後,多半會老實不客氣的自己試聽起來;而看到新樂迷在唱機前面猶豫半天,我也會主動的告訴他們怎麼放唱片,每一次的過程都非常有趣,他們閃爍著「原來如此的」表情,彷彿了解了Blue Light DVD的製作,或是某種高科技產品的運作。不過後來我發覺我的沙發實在太舒服了,一個禮拜總會出現幾次,有客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現象,不過醒來後總是會覺得不好意思而多買幾張唱片。 雖然還是負債狀態,但店裡的生意比我想像中的好一點,不過也沒有到能賺大錢地步,但是也比我開店前每天跪著祈禱不要大虧的情形要好多了。我大部分還是在賣庫存的唱片,唯一有進的都是一些我喜歡的新樂團,不過好些絕版品真的是讓我傷透腦筋,我私心的想把他永遠留在倉庫裡作為我私人的收藏,然而看到上面貼著的舊標籤就一再的提醒我:這是把感動傳出去的工具,而不是拜物的收藏品,所以我一律把他們標上比網路拍賣略低的價格販售。 很高興這樣的心情有人理解,許多熟面孔看到這些絕版品就是一股腦衝去結帳,或是死抓著他們繼續逛,彷彿隨時都有人會把他們搶走或是我突然會不賣了一樣,至於價格,他們很少多問。 一切就很像衛星繞行著軌道進行,一個柔順圓滑的美麗橢圓,彷彿註定如此的順利流暢,當我忙著數著該感謝的人時,一名搶匪拿著明晃晃的開山刀跳了進來,不過他可能沒注意位在斜對面的警察局,他在搶走我八千四百塊後的一分鐘被逮,而這只是開店一個月以來唯一的意外。 下雨陰沈的一天,雖然只是傍晚時分,但是整個天空都已經籠罩著灰濛濛的顏色,雨水降落在人行道上,水氣和溫暖的白光結合成了一種迷濛的霧氣,店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這時,她走了進來。我還記得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藍色裙子,和一件有點舊的JD樂團T恤。頂著亂糟糟、染的有點失敗的短髮,臉型菱角分明,五官十分立體,對女孩而言可能不是很好的臉型,但是帶有濃濃的混血兒氣質。四肢很修長,看起來比實際要高,胸部的形狀亦復美好,當時感覺她像是逃離新幾內亞的Prada模特兒。 她在店裡亂晃,拿起最前排的每一張唱片仔細端詳,看起來像是為了避雨而進來亂晃的。當她晃到試聽區前開始發愣的時候,我知道該執行例行公務了,於是我起身走向她。 「這個…」「是自助式的嗎?」她看我走向她,就順便發了問,相當嬌嫩的聲線。 「可以教我怎麼聽嗎?」 我簡單地告訴她怎麼使用唱機,她很仔細的聽著並且像是剛學到注音符號般的點著頭。 「聽完A面不要忘記翻面」我說明完後,一面走回櫃台,一面叮嚀她。 「喔」她用纖細的手指抽出膠片,放在唱盤上,接著很慢的拉上唱針,有如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那張唱片是Spiritualized的”Ladies & Gentlemen,We Are Floating In Space ”。 接下來的五個小時她沒有離開過,分別聽完Can的”Tago Mago”、Stone Roses的同名專輯、Hevenly的”Heavenly VS Satan”、Roxy Music的”Avalon”,以及Tim Buckley的” Happy Sad”。 我光明正大地偷看她挑選每一張唱片,她卻沒有再看過我一眼。專心聆聽的程度連我都自嘆弗如,完全令人難以忽視的存在。像是無言的宣告著:「那裡有人全神貫注的聽著音樂」,空氣因此而凝結成某種特別的低氣壓籠罩在她的四周,幾乎每一個從她身邊經過的客人都會發覺本質上的不同。 離午夜還有半個小時,她聽完Happy Sad第二遍後開始四處張望,發覺店裡仍有六、七個客人好整以暇的挑著唱片,猶豫了老半天之後,我發現她扭扭捏捏走向櫃台,我連忙移開視線,在電腦前面裝忙。 「請問這裡什麼時候打烊啊?」她撥著染得不均勻的頭髮問到。 「半夜三點!」我假裝漫不經心的慢慢抬起頭回答道。 「酷∼棒呆了,這麼晚耶」 「謝謝。」我驕傲地把眼鏡微微往上推。 「掰掰,明天見∼」她向我揮了揮手,帥氣地踏出門外。 「明天見?」這句話一直盤據在我的腦海中「現在十二點了,她應該不會出現了吧?」,我一面把唱片擺在透明的架子上,一面想著。三十秒之後,她以流落在賴比瑞亞的女明星的姿態出現,穿著圖案怪異的民俗風長裙配上扣子繃開彷彿可以看到內衣的過長襯衫。 「嗨!」她在對我打過招呼後,就大剌剌開始挑起唱片,十分鐘後,同樣的凝結空氣又出現在我店裡,和昨天相同的低氣壓。你甚至可以感覺這股引力什麼時候解除,就是當她脫下耳機的那一煞那,就像某種電器On / Off的開關一樣。 「掰掰,明天見∼」與昨天一樣的台詞,一樣的揮手動作,一樣的微笑。 之後我每天都可以看到她出現在店裡,時間並不固定,不管她是以火星來的公主、北極圈的舞者,或者是誕生印度的網球選手的裝扮出現,唯一不變的就是那凝結的氣壓和特別的聆聽引力。而我們之間的對談更是比H.威爾斯的小說更加地充滿天馬行空的創意、未來感十足的前瞻性,以及摸不著頭腦的哲學辨正,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喜歡她什麼音樂、她到底是學生還是什麼來頭,沒有比她更像是一團謎的真實個體。 當她向我詢問某個樂團的來歷或是相關樂風時,她會用那清澈堅定的眼神盯著你的眼睛看,四目交會時你就可以感受到那股特別的低氣壓與閃爍著某種特別的光芒,那種光芒我在其他地方看過,就是我在街道對角看著自己的店裡發出的那團光芒,搖滾樂的光芒。 她從那天踏進店裡以來,連續出現了兩個月,我甚至還是特別通知她哪一天我想休息,不想讓她白跑一趟。僅管如此,她所製造的引力與低氣壓沒有因為每天出現或是彼此的熟識的削減,一旦她戴上耳機,那麼氣氛就形而上的出現了,你永遠無法忽視或是習慣的一種專注力。甚至是她在聽音樂的時候,客人都會多買好幾張唱片,不知道是受到她精神的感召,或是單純的巧合,總之她就這樣固定的在我的生命裡扮演一個從不買唱片,但是每天出現的美麗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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